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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观] 普通人的乔戈里

  乔戈里,世界第二高峰,以其顶级攀登难度成为世界登山者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金色殿堂,而它高大雄伟的身姿对普通人来说也充满了吸引。但无论是从中国一侧还是巴基斯坦一侧,想要接近它都并不容易,都必须经过一段极其艰苦的徒步旅程。这一次,本刊作者张轶一行要从巴基斯坦一侧去接近这座伟大的山峰,协助他们的则是另外的一群普通人——巴基斯坦背夫。这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们,是否有足够的幸运,能亲眼目睹乔戈里的真颜呢?



  陡峭壁立的山崖,布满了雪崩溜槽痕迹的坡壁,冷冽锋锐的冰川,共同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金字塔形山体,这就是乔戈里,世界第二高峰,全世界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中垂直高差最大的山峰,全世界攀登难度最大的山峰之一。


  云上之山,在空中一览5座8000米


  “你看到天边那个白点了么?”同伴和我都坐在靠左侧机窗的座位上,他在后排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我眯起眼朝窗外看,只见厚厚的灰白色云层和蓝天之间,有一个闪亮的白色光斑,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看到了,那是什么?一座山?”随着飞机的前进,天边的白斑越来越近,逐渐能看出是一个三角形了,“真的是山,难道是……?”我的脑海中乌鲁木齐—伊斯兰堡这条航线所经区域的地图不停地闪现,突然间我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得声音都变高了:“是它!没错!是它!是乔戈里!”我凝视着那个愈渐清晰的白色三角形,看着它越来越近,又惊喜地发现,那不是一座孤独的山峰,它身边还跟着一排山峰!我激动得想大喊起来:“看呐!乔戈里(海拔8611米)!它带着布洛阿特(海拔8051米)、加舒尔布鲁木I(海拔8068米)、加舒尔布鲁木II(海拔8034米)一起来迎接我们了!”随即,在乔戈里群峰出现后几分钟,位于喜马拉雅山脉末端的南迦帕尔巴特峰(海拔8125米)也出现在了云。



  上图:1954年2名意大利登山家,在巴基斯坦向导的帮助下实现了人类第一次登顶乔戈里。60年后,作为纪念,巴基斯坦和意大利合作,特意组织了一支由8名巴基斯坦人和2名意大利人共同组成的登山队,再一次实现了登顶乔戈里。


  我的眼眶莫名的有些湿润,想起上一次在飞机上看到几座8000米级山峰,还是在6年前从拉萨飞加德满都的途中,那次看到的是珠穆朗玛(海拔8844.43米)、洛子峰(海拔8516米)、马卡鲁(海拔8463米)、卓奥友(海拔8201米)和希夏邦马(海拔8012米)。全世界就只有这两条航线可以在万米高空中一览5座8000米级山峰,而我现在身处的这条航线则更为特殊,在这条航线上你可以同时看到喀喇昆仑和喜马拉雅两大山脉的8000米级高峰。我们实在是太幸运了!不提别的山峰,只说乔戈里,它是一座很难被人看到的山峰,连常飞这条航线的机长都说:“要看到乔戈里实在是太难了,一年之中这座山峰没有几次会在云层之上露出真容。”


  是的,和轻易能够接近的珠峰相比(十几年前珠峰中国一侧的公路就已经修到了登山大本营),从任何一个地方想要一睹乔戈里的真容,都并不容易。无论从中国一侧的麻扎,还是从巴基斯坦一侧的斯卡都方向,想要走近乔戈里,单程最少都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而接近的方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有一种,那就是徒步。此外,就只有少数人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乘坐军用直升机以接近乔戈里。这一次,我们正是要从巴基斯坦一侧,以徒步的方式去接近这座山峰,以期可以亲眼一睹乔戈里的风采。



  乔戈里峰,位于东经76.5度,北纬35.9度,中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与巴基斯坦巴控克什米尔的交界处,是巴基斯坦的最高峰,也是中国和世界的第二高峰,海拔8611米,仅次于珠穆朗玛峰。K2则是国际上乔戈里峰更常用的名称,源自1856年西方探险队首次考察此地区时,标出了喀喇昆仑山脉自西向东的5座主要山峰,各以K1至K5命名。其余4座分别是K1——玛夏布洛姆峰,K3——布洛阿特峰,K4——加舒尔布鲁木II峰与K5——加舒尔布鲁木I峰。K其实就是喀喇昆仑山脉的英文首字母。


  在世界登山者的心目中,乔戈里是至高无上的金色殿堂。普通人来到这里,也是带着如朝圣般的心境前来,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幸运能一睹这座伟大的山峰。是的,能够看到乔戈里确实需要一定的运气,不仅因为乔戈里所在的喀喇昆仑山区气候多变,山峰经常被云雾遮挡难见真容,而且,在巴基斯坦这条徒步路线上,从起点斯卡都到终点冰川交汇之处的康科迪亚,全程完全看不到乔戈里峰的任何一小部分,只有最后在康科迪亚或是在登山大本营停留期间你可以赌赌运气。但是,一般徒步者的时间和补给有限,很难长时间停留,也就是说即便你到了山脚下,很多时候也只能黯然而归,无缘得见乔戈里显露身形。



  大山之民,初遇乔戈里的向导与背夫


  若想在乔戈里徒步,必须要雇用当地的向导和背夫,而通过徒步服务公司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唯一能够选用的方式。必须雇用当地向导和背夫的原因有二:第一,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视乔戈里。可能有人会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只要给他GPS轨迹,他就可以自行前往。但在乔戈里,这是完全行不通的。因为徒步过程中绝大部分时间是行走在冰川之上,而这片冰川的运动非常活跃,道路会随着冰川的运动经常发生变化。这还只是天气晴好时的状况,如果遇到糟糕天气,人们又很容易失去方向。乔戈里地区以气候变化无常著称,有时一日间多种气象交替出现,而且三天两头不是刮风就是下雪,直到现在,利用各种高科技手段,也很难准确预测出这里的气象变化。据资料记载,乔戈里在历史上很少出现超过一周的晴好天气。


  第二个原因则是,在乔戈里周边分布着一些巴基斯坦村庄,生活在大山脚下的人们,虽然没有夏尔巴人那样天赋异禀适应于高山的生理条件,但他们有着口耳相传的丰富经验,有着对这片大山的最深刻了解,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正是凭借着这点来谋生——他们为登山客或旅行者提供服务,我们雇用向导、背夫和马夫们的费用,则是他们全年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而登山和徒步季每年仅有从6月底到9月初的短短2个多月而已。



  在乘坐乌鲁木齐—伊斯兰堡这条航线的航班时,如果你坐在飞机的左侧,而且你还有足够的幸运,那么你就可能看到照片上这样壮观的景象:4座著名的8000米级山峰——乔戈里峰(海拔8611米)、布洛阿特峰(海拔8051米)、加舒尔布鲁木I峰(海拔8068米)、加舒尔布鲁木II峰(海拔8034米),连同多座7000米级山峰同时出现在云层之上,跃入你的眼帘。摄影/林毅


  “我没有问题的,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身体非常好!我完全可以胜任你们的向导。”眼前是一个看起来足有60岁的精瘦老人,他用稍微有一点口吃的巴基斯坦英语说道,语速非常快,能看得出来,他非常想得到这份工作。他就是徒步服务公司为我们雇用的向导——乌拉姆。对他的话,我们感觉有些将信将疑,毕竟他看起来年纪比较大了。后来我们才了解到,其实乌拉姆只有45岁,从1985年开始,他在乔戈里的山谷中已经工作了长达29



  徒步者穿着徒步鞋行走在河谷路段中的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分外难行,一天下来,筋疲力尽。而巴基斯坦背夫,却一双拖鞋直接上路,简陋的装备却十分实用。


  徒步公司为我们这次徒步安排的协助者,除乌拉姆之外,还有1名厨师,11名背夫和马夫,但并不是所有背夫都会随队走完全程,随着物资的减少,背夫们会分批下撤。一般徒步者是按照人数来配置背夫的数量,通常2人需要10名左右的背夫,然后每多1人背夫加2名。同时背夫的人数也根据你所付费用的多少来决定,当然你可以选择更豪华的配置,价格越贵,背夫越多,服务也越多。我们一行5人选择的是最基本的配置和服务,而在途中我们遇上的2个俄罗斯徒步者,他们就大手笔地雇用了20多名背夫,被我们私下里戏称为“土豪团”。但这与20世纪最初攀登乔戈里队伍的配置比也是小巫见大巫,1977年日本登山队登顶乔戈里时,50名登山队员配备了多达1500名协作人员。


  我们队伍中的背夫大约都是年纪在20—30岁左右的青壮年,他们都很友好,但大多数显得比较羞涩,我想这可能和他们不太会说英语有关,而稍微会些英语的背夫们却又完全相反,一得空就会来找我们聊天。徒步公司还给我们配备了4匹马和1只羊,马是为了驮物资,羊则是为了在途中补充蛋白质食物而预备的。



  在徒步乔戈里的过程中,为了给徒步者补充营养,巴基斯坦向导还准备了一只山羊,作为后备的肉类给养。只是这只山羊在行程的第三天就发生了“高反”,无法支撑,不得已提前宰杀,所以作者一行在后半程只能靠金枪鱼罐头作为唯一的蛋白质食物来源。


  第一天的“下马威”,


  我的精神和体力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凌晨5点,我们从斯卡都出发,乘吉普车前往一个名叫阿斯科利的小村,那里将是我们徒步的起点。起初的道路相对平坦,只是灰尘大了些,大家对此早有预估,自然也都不放在心上。随着山谷渐渐变狭窄,路也变得越来越难走,我们的车大部分时间都行驶在悬崖上开出的崎岖山路上,路只有一个车身那么宽,脚下便是奔腾咆哮的河流。一路上小规模的塌方时而发生,吉普车也不时要涉水而行,我们的心情也渐渐凝重,不再像开始时那么轻松。路途中我们又换了两趟车——先是遇上了一场规模较大的塌方,后来又经过一座危桥,于是我们不得不两次下车走过去,换乘停在另一边的车辆才得以继续前行。经过整整一天的颠簸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阿斯科利,大家在长舒了一口气后,又马上紧张地扎起营来,为第二天即将正式开始的徒步做准备。


  我们一行5人都有过高原徒步的经历,其中2位还是玩户外的高手。来乔戈里徒步之前,我也曾在西藏、四川、青海,尼泊尔、印控拉达克等地多次进行高原徒步,自认为对高原徒步的情况也算心中有数,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没想到徒步的第一天,就超乎了我的预期。



  从斯卡都出发乘吉普车前往徒步起点阿斯科利小村时,伴随着汹涌的河水,汽车一路在悬崖小路上行驶,时不时还要涉水而过。当遇见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危桥时,汽车无法通行,大家只能步行过桥,然后换乘另一辆汽车继续前行。


  阿斯科利的海拔是3000米,第一天我们要从这里前往海拔3200米的营地久拉。事后我看了GPS轨迹,记录仪显示我们在这一天里共走了21公里,用时7小时。平均1小时只走3公里,听上去似乎很轻松,但首先这里是高原——研究表明,当海拔达到3000米以上时,机体就会产生明显的症状和体征,即我们常说的“高反”。如果说应对“高反”,我已经提前做好了各种预案,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开始的河谷路段中有很多段竟然是沙地——雨季时河流暴涨,把细沙冲刷上了岸。有徒步经验的人都明白“不怕路长,就怕路软”,穿着徒步鞋走在沙地上,腿使不上劲,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非常消耗体力。除了沙地,还有乱石路,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在一起,行走其上注意力要高度集中,否则一不留神就会崴脚,在这里崴了脚,就意味着整个旅程将无法继续,所以我的精神又一直保持在高度紧张状态。



  连续两天的高原徒步后,作者一行的体力已接近崩溃,不得已要休息一天才能继续前行。而在当夜,巴基斯坦的向导和背夫们,却自得其乐地开起了“篝火晚会”,载歌载舞,不亦乐乎。对外人来说艰难困顿的环境,却不过是背夫们早已熟悉的日常。


  离开河谷路段后,徒步道路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又直接上到了悬崖上,很多路段就是直接靠人力在悬崖上凿出的道路。乌拉姆指着一座几十米高的岩壁说:“2000年以前这里根本没有路,人们只能从这座岩壁上攀爬过去,然后靠绳子把物资吊上吊下。那时从阿斯科利出发,要徒步20天左右才能抵达登山营地。”我想这就是很多人说的,攀登乔戈里的难度不仅是因为这座山本身攀登难度极大,更多的是因为你想要接近它就很困难,很多人在抵达大本营时就已经消耗掉了大部分的体力。


  这一天最后的考验是几座挂在湍急河水之上的颤颤悠悠的吊桥,此时我们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河水的轰鸣、吊桥的晃动,再加上全身的酸软,我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支持。在经过最后一个吊桥时,我们前面的一匹马因为受惊掉进了河里,连同它背上的物资一起被冲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沿河寻找的马夫无奈的背影。


  终于抵达了久拉营地,我已经累得完全不想说话了



  巴尔托洛冰川,长约66公里,面积达895平方公里,是极地之外最大的冰川之一。图为覆盖着黑色砂石的冰川表层,以及一座高达几十米的巨大冰塔。


  第二夜的欢歌,怡然自乐的背夫们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来自脚下几十米处奔腾咆哮的黄色“泥浆”,对,与其说是河流,不如叫它泥浆。“好渴,水要省着点喝。”我一边看着这条黄色的大河一边对自己说。此时是徒步第二天的正午时分,喀喇昆仑直射的阳光让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肿胀,岩石的反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甚至一度出现幻觉。这就是乔戈里徒步的真实写照,一切美好的幻想,都在河谷中扬起的沙尘里幻化为了泡影。



  现在,科技的进步和户外探险条件的完备,使得许多人得以在野外也追求“星级帐篷”。但与精心准备了高山帐篷、防潮垫、睡袋以及各种食宿用具,恨不得武装到牙齿上的外来者不同,巴基斯坦背夫们只携带了极其简单的装备。他们宿营时,也只是借助地形,用编织袋来铺垫,用塑料布搭起一个简单的“窝棚”。


  曾经认为,河谷冰川徒步中最不缺的就是水源,我错了,完全错了。在这段河谷中除了一些荆棘外几乎没有任何植被,更别说可以饮用的水了,而偏偏我们这次没有携带净水器。休息时烧开的水也依然是泛着黄色的浑浊液体,只能泡一包茶进去麻痹一下自己的眼睛,苦笑之后一饮而尽。从这天之后,我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将水壶灌满“清水”的机会。


  但显然,我们的背夫们面对这样的“泥浆”却是毫无障碍,在徒步中,乌拉姆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水我可以喝,你们不能喝。”


  “看啊!那里有一片绿色!”我扭头对同伴喊了出来,在这个山谷里,绿色可不是常见的东西。“是树!居然是树!真正的树!”走近了那片绿色之后我连声感叹。没错,一条小溪从高处的山崖流经这里,造就了我们眼前这片由十几棵杨树组成的“绿洲”。“绿洲”虽小,但对焦渴的我们来说却不亚于天堂,这里就是徒步第二天的营地,海拔3450米。



  这次徒步的向导乌拉姆,他的故事充满了传奇。在2003年以前,他是驻扎在乔戈里附近的一名巴基斯坦高山侦察兵,退役后他开始为徒步者服务,最开始是当厨师,后来又升级为向导。


  徒步的第二天,我们又推进了21公里,但艰难的路况再加上暴晒和干渴的折磨,我们都感到体力已经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了,于是大家决定在帕玉休整一天,用以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了,我早早地钻进帐篷,准备休息。关掉头灯,我静静地躺着,耳边却渐渐有欢快歌声传来。在经过这么连续两天都快要把我搞崩溃的跋涉后,背夫们竟还能这么有精神?我有些诧异也有些好奇,于是穿好衣服爬出了帐篷,循着歌声和火光慢慢找了过去。拍子的节奏越来越强,男人们的歌声也渐渐响亮,绕过一个土坡后,我的眼前一亮,大约20多名向导和背夫汇聚在一起,围着一盏汽灯正在唱歌,强有力的节拍来自众人的鼓掌,场地中间还有两个背夫在随着节奏起舞,强劲有力的舞步扬起的灰尘在汽灯的照耀下犹如金色的云朵一般,而舞者正踏在这金色祥云之上。


  被人们围坐在中间的,是两位长者,其中一位便是我们的向导乌拉姆,他和另一位长者各自抱了一个破旧的汽油桶,拿着一根木棍引领着众人的节奏敲击着节拍,看得出乌拉姆在这里也是相当有威望和受尊重的。有人发现了我,“This song is for Chinese!(这支歌为中国人而唱。)”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不由想起了一路上许多人在和我打招呼时的称呼——“Chinese brother(中国兄弟)”,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确实是非常友好。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大家已经开始热烈地鼓掌,拍子的节奏也随之一变,悠长的歌声回荡在喀喇昆仑漆黑的山谷之中。



  在大雪中进行冰川徒步,对人的体力和心理都是严峻的考验。好像天地间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无处不在的白,弥漫的风雪几乎把视线完全遮蔽,稍微与他人隔得远一点,就会失去视界,陷入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感中。幸好在途中,不时有驮队经过,才缓解了这种仿佛只身处在外太空的孤寂。


  踏上巴尔托洛冰川小径,在这里我们唯一可以遵循的法则就是自然法则


  站在帕玉营地的山坡上,我看到不远的前方,沿途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河流消失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洞里,这是一个冰洞,而覆盖它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庞大冰川,这便是全世界极地之外最大的冰川之一——巴尔托洛冰川。巴尔托洛冰川的庞大,在于它是4座8000米和一群7000、6000米山峰共同孕育的冰川。从卫星遥感图上可以看出,发育于群山之中的约20多条大小冰川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巴尔托洛冰川。而我们,正要进入这片冰川之中。



  图中白色的球形铁皮屋,是巴基斯坦士兵的军营。据向导介绍,在这里设立军营是为了把守乔戈里,因为在康科迪亚营地以南,印度和巴基斯坦并没有划定实际控制线。


  当你面对巴尔托洛冰川的时候,除了被它的庞大所震撼,更多的是不安和忐忑——它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你根本找不到哪里才是登上冰川的小路,只有走到它身边的时候才能顺着自然的规律,逐渐接近巴尔托洛的领地。这种感觉就像水滴进入大海一般——不是我们进入了它的领地,而是巴尔托洛逐渐吸纳了我们,接受了我们。



  这座军营的人员或物资运输,都要先靠直升机运送到一定高度后,再徒步前往。


  千万年来阳光的照射,让表层的冰川融化,由冰川所挟带的岩石碎块堆积而成的冰碛暴露了出来,形成了冰川地区所特有的“乱石路”。走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必须随时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然你很可能一脚踏进石缝中,或是从冰川的刃脊上摔下去。随着海拔的升高,冰层逐渐裸露出来,冰也从黑色变成了蓝白色的,增添了美丽同时也增加了危险,不仅仅是路面变滑,更因为一条条的冰缝。


  “你们要紧紧跟着我,不能乱走,这样才能保障安全,这片冰川上的冰缝太多了。”乌拉姆在登上冰川前再次强调,“如果万一距离拉开走散了,你们就找到最近的高处,看那些较大的石头,如果你看到一些石头上面还叠着其他的小石头,明显是人摆放的那种,那就是路标。



  巴尔托洛冰川的冰塔林非常壮观,它不像著名的珠穆朗玛峰绒布冰川那般千姿百态、晶莹瑰丽,似乎它的颜色不够白,质地也不够剔透,但它依然气势逼人——因为它的体量非常巨大,一座座冰塔仿佛林立的小山一般。


  确实,在巴尔托洛冰川上,如我开始所说的,冰川不断地运动、崩塌,路经常会变化,往来的向导和背夫们,就靠着自己的经验每天都在做着新的路标,谁经过时发现路变了,找到新路时,就有义务重新再做路标。几十年来,大家就这样行走在这条山谷里,这就是传说中的“巴尔托洛冰川小径”,一条没有路的路。在这里所有人都要遵循的唯一法则,就是自然的法则——一切的一切都由自然建立,也由它来毁灭,周而复始。


  第四天我们从帕玉出发,终点是海拔3930米的扣泊赤营地。我们抵达时正遇到一个几十人组成的多国登山队下山,这次他们队伍中有4人成功登顶,整个队伍里洋溢着欢乐和喜悦。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向营地望去,只见缓慢下落的夕阳照耀着登山队的黄色帐篷,也给整个营地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我感到一种特别的生命力正张扬在冰川之上。



  本来认为在冰川中徒步,水源一定不会成问题。但在乔戈里徒步时,大多数情况下,冰川水融化汇聚而成的河流里会携裹太多的泥沙,完全无法入口,只有在几个营地附近可以找到溪水作为稳定的水源。除此之外,在行路过程中,是否能找到可以入口的水全凭运气,所以只要遇到有冰川融化滴水的地方,作者张轶就一定会把水壶灌满,以补充水源。


  第五天我们沿着冰川继续前行,抵达了海拔4050米的乌达克斯营地。在营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我发现了几个刻着人名的盘子。我向乌拉姆询问,乌拉姆告诉我这是为了纪念发生在这里的一起山难。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我的脑海里乔戈里“野蛮巨峰”的名号一下子变得异常清晰。


  这天下午,天空逐渐变得阴沉,同时刮起了大风,傍晚时分,雨下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座最朴素最简单的帐篷,但在此时此地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景观——只要掀开帐篷的一角,乔戈里峰就会跃入眼帘。当你真的亲眼看到乔戈里的身姿时,你就会发现,只为这一眼,之前的艰辛困苦都绝对值得。


  兵营奇遇,从普通一兵到乔戈里向导


  白色,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山……只有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呼呼的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就钻进了我没拉好拉链的衣服领口里,才从帐篷中探出头来的我顿时清醒了。这是徒步第七天的清晨。看起来我们好像突然失去了上天的眷顾,在遭遇了第六天的冻雨后我们又遇上了一场大雪。


  在帐篷里吃早饭时,我和同伴们都默不作声。如果说昨天的冻雨让我们都遭遇了一场危险的身体失温,今天的大雪则让我们的心也“失温”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抵达康科迪亚前的最后一天,这回我们可能真的看不到乔戈里了。想到此,大家的心情都不免有些低落和沮丧,只有乌拉姆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我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他:“乌拉姆,上面天气会变好么?”乌拉姆看了看我们,漫不经心地说道:“谁知道呢,这里是乔戈里,天气说变就变。”停顿了片刻后他接着说:“不过通常来说,如果风从巴基斯坦来,天就变差,如果风从中国来,天就变好。”说完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我立刻伸手去试风向,风是从巴基斯坦方向来的。我心想,这可糟了,可是怎么办呢,都到这儿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忐忑中,我们一步步跟着乌拉姆的脚印,继续向上前行了,乌拉姆一直坚定地向前走着。过了一会儿,风似乎停了,雪却并没有减小,四周一片寂静。此时的世界,已经不能用苍茫来形容了,天地间变得几乎没有分隔和界限,只有连成一片的白色,以及星罗棋布般散落在大地上的还没被雪完全覆盖的黑色石头,偶尔还有裸露出地表的“冰蘑菇”。大约中午时分,云层开始向上升了一些,冰川周围的大地稍微露了出来,偶尔透出如中国水墨画般清峻的山体,令人叹为观止。我们的身边还不时有驮队经过,点缀在茫茫冰雪中变成了流动的风景。


  在远处冰川的界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白色球形建筑,走近了一看,原来却是一座座铁皮房。房门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位巴基斯坦士兵来!原来这里竟是军营!我有些拘谨地和士兵寒暄了起来,当他得知我们是中国人后,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立刻热情地要请我们喝茶,而且说话间便去煮开水了。等待之余,另一个士兵又走过来和我们聊上了,因为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友好关系,显然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戒心,他用蹩脚的英语说道:“China,Pakistan, friends!”然后他用手指了指远处印控方向的山说:“There is India army……”然后又指了指中国一侧说:“No China army……”我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的见闻,在这段中巴边境上,似乎中国确实没有驻军,也没有拉上“铁丝网国界”。


  离开兵营后,我问乌拉姆:“这么冷的地方,他们怎么取暖呢?”乌拉姆指了指旁边快堆成小山的汽油桶说:“就靠这个取暖。当然,如果有太阳的时候,这里面是相当热的,你可能不会想在里面待着……”


  说话间我才了解到,原来在2003年以前,乌拉姆曾是一名巴基斯坦高山侦察兵。“我当年驻守的那个营地就在康科迪亚上面,海拔有6000多米……”听他说的第一句我就震惊了。要知道,这里的人虽然生长在喀喇昆仑山区,但毕竟对高原的适应性不如藏族和夏尔巴人,这个海拔对他们来说确实太高了。“没有办法,营地就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们要先乘坐直升机抵达一定高度后再爬山上去,营地的一边是巴控克什米尔,一边是印控克什米尔。”乌拉姆戴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的从军经历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开过枪么?”我问道。虽然戴着墨镜,我仍然能感觉到乌拉姆对这个问题显出了不屑,“当然,那时交火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在侦察过程中发现印度的直升机正在往我们的‘领土’上放人,于是我先用无线电请示了上级,随后援兵很快就到了,但,是我朝印度人开的第一枪。”感觉得出他对此很是自豪。聊天期间,我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乌拉姆,你知道1998年的‘印巴核危机’么?我想那时你们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他愣了一下,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有些吃惊,但他的回答让我更加吃惊:“‘核危机’?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心想,不会吧,这场危机全世界都知道了,当时身为巴基斯坦士兵的他却不知道。


  离开军营后,本来已经露出的一点蓝天又不见了,大雪再次来袭,就这样,大约2小时后,我们在风雪里抵达了海拔4650米的康科迪亚营地。



  从西面沿着巴尔托洛冰川走到康科迪亚营地,你会发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360度观景台上:在西偏南的方向上有玛夏布洛姆峰,正北方有乔戈里峰,东面有布洛阿特峰、加舒尔布鲁木I峰、II峰等另外3座8000米级山峰,此外还有加舒尔布鲁木IV、V、VI峰和巴托罗岗日峰等多座7000米级山峰,而正南方则是海拔6030米的麦特尔峰。


  受阻于大雪,我们在营地充当了临时“国际医疗救护站”


  康科迪亚是布洛阿特峰的登山大本营,从这里抵达乔戈里登山大本营还需要跋涉7小时的路程,而距离加舒尔布鲁木II峰登山大本营还有约8小时的路程。


  “以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原计划明天前往乔戈里大本营的行程必须要做出调整了。”乌拉姆对我们说道:“前面的路上雪已经到大腿这么深了。”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了比高度。确实,我们上来的路上,最深处的雪已经到小腿了,强行上大本营太危险了,于是我们决定把原本计划中要前往乔戈里大本营的行程改为在康科迪亚停留一天,我们还在等待奇迹出现,希望最后再碰碰运气看看明天天气是否会转好。


  漫天的风雪和几乎没有希望的期待,让我觉得有些焦躁。这时其他队伍中一位年长的背夫带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孩过来,说这个孩子受伤了,能不能让我们给他看看。我问乌拉姆这孩子有多大了?乌拉姆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说:“18岁了。”然后又小声地补充说,他是下面村子里最穷一家的小孩。那个男孩自己不会英语,旁边其他几个背夫听到我的问题,也异口同声地说,他是18岁。我心想,,这是当我是瞎子吗?这孩子要是有18岁了我就跟别人说我也18岁!后来我想,一定是因为这里有规定不许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来做背夫的工作,可家里实在太穷了没有办法,所以大伙就一起帮他“圆谎”吧。在这白雪茫茫的康科迪亚,这个孩子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和一件夹克外套。那位年长的背夫把孩子的衣服掀了起来,我的天啊,他后背上一大片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我问这是怎么搞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对乌拉姆解释起来,然后乌拉姆告诉我是烫伤,原来他是负责背做饭用的炉子,炉子用完还没完全凉透就背上赶路,结果就烫伤了。我和几个同伴开始各自翻出自己的医药包,清创水、烫伤膏、医用纱布逐一用上,为这个孩子包扎好了伤口。


  刚给这个孩子处理完,另外几个背夫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捂着脸说牙疼,我一看脸都肿了,就给了他定量的消炎药。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夜,我们的帐篷俨然成了一个“国际医疗救护站”,整个营地的背夫们纷纷来找我们“看病”,我看了看乌拉姆,他笑着说:“大概因为你们是中国人吧。”


  最后关头的好运,


  我们终于看到了乔戈里


  “看啊!乔戈里!出来了!它出来了!”我从睡梦中瞬间被惊醒,有人在外面猛摇着我们的帐篷。帐篷上压着的厚厚积雪簌簌地掉了几块下来,黄色的帐篷上顿时多了几处金色的光斑,是阳光照了上来!我不能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衣服还没穿好就裹着睡袋半个身子爬出了帐篷。怎么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白乎乎的一团?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激动地忘了戴眼镜,于是转身又爬回帐篷去摸眼镜。当我再次爬出帐篷时,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只能呆呆地望着远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赞叹:“喔!”


  厚厚的云层之上,乔戈里露出了它金字塔般的顶峰,虽然不是全貌,但那刺破云层的气势足以瞬间让每一个人感到震撼。梅里雪山、冈仁波齐、珠穆朗玛……我也曾看到过不少壮观的山峰,但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失语了,这便是乔戈里的力量。


  好运在最后关头降临了。清晨时乔戈里从云层之上露出了顶峰,快到正午的时候,整个巨大的金字塔形山体已一览无余,这便是对我们这些徒步者长时间艰辛跋涉的最好奖赏了吧。在正对乔戈里的位置,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突然觉得之前激动的心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要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以前的夜里,我甚至对看到乔戈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么看来,也许当你抛开了太多的欲念,放弃了过于殷切的期待,真正体会到这一路经历的过程要远远重于最后的结果时,乔戈里反而才会送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乔戈里位于康科迪亚营地的正北方,营地的东面是另外3座8000米级山峰——布洛阿特峰、加舒尔布鲁木I峰和II峰,还有加舒尔布鲁木IV、V、VI峰和巴托罗岗日峰等多座7000米级山峰,正南方是海拔6030米的麦特尔峰,这座山峰虽然只有6000多米,但山峰尖锐陡峭,山形非常漂亮,而西面则是我们一路走来的巴尔托洛冰川,还有西面偏南一些的玛夏布洛姆峰。被这样一群山峰环抱的康科迪亚就仿佛一个360度无死角的天然观景台。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西斜,四周的雪峰开始慢慢地被逐一染红,最后一个才是乔戈里,在群峰的注视下,乔戈里经受着一场来自夕阳的洗礼,顶峰从金色慢慢被染成暗红色,然后沁入无边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新的日出。


  我们会永远记住乔戈里,


  乔戈里会记得我们这些普通人吗?


  徒步第九天的清晨,在欣赏了又一场完美的日照金山后,我们必须要告别了,虽然最终没能抵达乔戈里的登山大本营,但这次行程对我来说已经了无遗憾了。接下来我们还需要花上4天时间撤回到此次徒步的起点阿斯科利,在那里将会有一辆车来接我们返回斯卡都。


  回程的路上,来时被风雪和云雾遮挡的群山,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得以饱览壮观的风景。在行至玛夏布洛姆峰脚下时,积雪也逐渐融化,此时我们才分辨出那些裸露出地面的冰川,才后怕地发现上面竟然密布着那么多的冰裂缝。而且我还发现,正如之前乌拉姆所说,道路变了,一些来时还完好的冰川塌陷了,截断了本来的道路,回程时我们不得不改道绕行,另寻他路。


  “你在非登山徒步季都做些什么?是干农活么?”返程时我和乌拉姆聊天,结果引发了他一大串的回答:“不,虽然家里有一些地,但我们不太做农活,这里也不适合做农活。带完你们这一趟,我先回趟家,然后就去卡拉奇或拉合尔这几个大城市找工作了,我可以做厨子、保安……等等,这样才能赚够一年的养家钱。”


  “哦?你有几个孩子?一年需要赚多少呢?”乌拉姆并不避讳这个问题:“我家里有两个老婆和三个孩子,我一年大概要赚到一千美金就够养活全家了。如果运气好,登山季就能赚够大部分钱,这样不用全年都在外面奔波。”没有想到像乌拉姆这样经验丰富的向导,一年的登山季才能赚到这么少的钱,也没有想到这笔钱对于当地人来说,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向导,是所有登山或徒步协作人员中收入最多的一群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问很多背夫将来的理想时,他们都表达了自己要做向导的意愿。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稍微会一些英文的背夫那么爱和我们聊天,因为这样他们可以练习英文,为做向导而努力。


  在下山途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凡是迎面走过来的人,无论是谁都会主动上前和乌拉姆握手寒暄,我又想到之前那天晚上背夫们聚会唱歌时乌拉姆也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由此可见乌拉姆在这片山谷中是相当有地位的。我和他开玩笑说:“乌拉姆,你认识这山谷里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认识你!”乌拉姆显得并不太在意:“也许吧。不过有的人说乌拉姆好,有的人说乌拉姆不好,就是这样。”我立刻回答:“不不,乌拉姆,你是非常非常好的向导,你认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乌拉姆叹了一口气说:“我在这里快30年了。可是,等到我有一天老了,走不动了,人们就不会记得我……”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山,也不会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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