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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 浙闽木拱廊桥,秘密传承的造桥技艺

  导语:对廊桥爱好者来说,蜿蜒的廊屋、繁复的装饰令人赞叹。但就桥梁史意义而言,浙闽木拱桥最核心的价值在于桥板之下、不为普通大众了解的桥拱结构与蕴含其中的营造技术。



  庆元县举水乡月山村如龙桥建于明代,已矗立了近400年,桥廊与楼、亭结合,造型独特,姿态万千,兼具历史、美学、技艺三重价值,是浙闽木拱桥中首座入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的廊桥。


  民国五年(1916),一队来自福建的造桥匠人,在浙江省南部章坑村村外北溪上游20余米的高崖之上,完全不依靠电力工具,营建起一座净跨度达30米的木拱桥。次年正月完工,取名 “接龙桥”, 成为日后近百年间景宁通往文成的交通要道。接龙桥廊屋的当心间梁枋底面题写着:木匠宁德县十九都下荐秀坑,绳墨张学昶,副墨张学兰、张学厂……这一支按旧时称呼为“下荐师傅”的秀坑张氏造桥家族是闽东闻名遐迩的木拱桥建造世家,直到今天还有不止一位有过实际造桥经验的师傅在世。


  2013年冬,我和另一队福建来的造桥匠人在距章坑村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处的景南乡东塘村,经过五六位大木作匠人近三个月的努力,建起一座跨度16米的小小风水桥。这一支造桥队伍的主墨师傅郑多雄则来自福建省寿宁县坑底乡小东村,是浙江省级木拱桥营造技艺的传承人,早年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小东师傅”郑惠福就是郑师傅的父亲。这一支造桥家族今天被学界称作“寿宁徐-郑氏”。


  这两个家族是近两百年间浙闽木拱桥最重要的造桥世家,资料显示,至今已有七八代造桥传承。据研究,两省现存的百余座木拱古桥中,五分之一出自这两个家族,遍迹于周边廊桥乡县。



  横跨景宁县大赤坑村口溪水之上的大赤坑桥为浙南闽北一带多见的桥梁形式。这种编木拱桥不仅为中国传统木构桥梁中技术含量最高者,也是世界桥梁史上的特例。


  手艺行业素来不是小清新的事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并非全然夸大其辞。章坑村的老人告诉我,接龙桥的造桥师傅中就有“徒弟把师父做死了”的事情发生。当桥的主体结构造好,在钉椽子时,“师父穿钉鞋,徒弟穿木屐。徒弟用斧砍师父,师父一跳,掉到崖下……”


  这样一种师徒竞争出现于造屋木匠之间并不奇怪——对于强调个人手艺积累的普通匠师同行遍地,竞争自然激烈和残酷。但对于拥有特殊行业秘密的浙闽木拱桥匠人,则未必如此。由于木拱桥技艺的特殊性,造桥匠人会格外小心地将技术秘密守护在家族内部,造桥队伍亦往往以家族为主。我在东塘跟随郑、吴师傅造桥学艺,师傅在向我讲授关键算法步骤时,还会专门到房间里讲,避开其他助手。



  木拱廊桥结构示意图。浙闽木拱桥的技术难度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其独特的“编织拱”结构,需要巧妙的设计与准确的计算;二是浙闽山区高山深涧的地理环境对施工技巧的要求。


  在普罗大众的印象中,“浙闽木拱桥”这个术语远没有“廊桥”来得熟悉。对于廊桥爱好者来说,繁复秀美的桥廊通常是当地百姓评价一座廊桥的首要因素。这种只重外表的观感体验,是因为这一类桥梁全部建有廊屋,既保护了下面的木质主体结构,又可作为村子的公共空间,或是用作行人歇脚躲蔽风雨的路亭。



  景宁县东坑镇章坑村内的怀胜桥建于清代光绪年间,古朴实用。桥头对面则是建于1960年代末的大会堂。对村民来说,廊桥与礼堂都是他们休息、聚会、赶集甚至举办庆典的公共空间。


  但就桥梁史的意义而言,浙闽木拱桥最为核心的价值在于桥面板之下、不为普通游客所了解的桥拱结构与蕴含其中的营造技术。正因如此,早在浙闽木拱桥列入我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预备名录之前,“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已经列入联合国“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浙闽木拱廊桥分布图


  历史上现存的浙闽木拱桥大体分布于浙闽两省交界山区,向平原地区略有扩散。但是,由于洪水、火灾,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兴建道路、水库,今天大约只有一百余座木拱桥有幸保存下来。这其中最古旧者,当属位于浙江省庆元县举水乡月山村的如龙桥。根据梁上题字,该桥建于明代天启五年(1625),至今近400岁了。除历史价值外,又因桥廊与楼、亭结合,造型独特,姿态万千,技艺高超,2001年入列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浙闽木拱桥中的第一个“国保”。



  如龙桥的廊屋建筑以繁复精美而著称,北有钟楼,南有桥亭,当心间重檐歇山顶,内里斗栱构造古朴大气。


  在浙闽山区“九山半水半分田”的高山深涧中,实现道路交通的通畅是浙闽木拱桥产生和发展的根本动力,而浙闽木拱桥的跨度技术已是古代社会的极限水平。在西方世界,40米的桥梁跨度——无论石构还是木构,都是在文艺复兴(从技术史的意义上来说开始进入现代社会)之后才实现的。



  章坑村接龙桥高踞村外北溪上游20余米的高崖上,净跨达30米。自1917年建成后的近百年间,一直是景宁通往文成的交通要道。今日机械技术发达,传统造桥技术濒临失传,急需记录与保护。


  跨度的实现,并不是木拱桥建造中的唯一挑战。古代造桥匠人所面对的困难,在章坑接龙桥面前尽显无遗。这座净跨30米的大桥立于高崖深涧之上,桥身至崖底的巨石有20多米高差,传统匠人们是如何驾起这凌空飞虹的?面对接龙桥这般地理环境及节约木材的考虑,一种巧妙高效的“水柱架”是造桥匠人的解决之道——这种脚手架配合岸上的轱辘“天门车”使用,兼具起吊功能。


  但脚手架还不是决定结构成功的第一个步骤,桥址的选择与相应的石构工作至关重要,天然石基是最佳的选择,哪怕为了实现对天然石基的利用而增大其他技术指标的难度也在所不惜。



  与其他地区的廊桥相比,泰顺泗溪镇北涧桥的木拱结构更为陡直,廊屋屋脊两翼延展更长更具曲线感,加之桥前古树参天,溪摊开阔,因此最受游客青睐,被誉为“最美的廊桥”。


  就桥身结构的建造顺序与方法而言,不同的造桥家族略有不同。但总体而言,第一根到位的木料动工之日,是整个项目中极为重要的日子。“下土”的吉时要根据黄历择定,匠人需祭拜土地及鲁班祖师,以求工程顺利。村人亦当为绳墨师傅准备红包。整座桥的建设过程中,动土与上梁两次的祭典是不可或缺的,随之而来红包也是必须的。在今天的造桥过程中,依旧如此。其他的时机,就要看各地的风俗和东家的慷慨程度了。



  庆元县蒙淤桥开工前,村里举行祭河神和敬佛仪式,将一只猪作为祭牲献给河神。在造桥的整个过程中,开工和上梁是两个极为重要的日子,要依据黄历择吉日,举行祭典,以求工程顺利。村人也会为绳墨师傅准备红包。


  摄影:庄培权


  乡村设立董事、集资建桥,仍然是今天浙闽山区廊桥建设的主要组织形式。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募资启事仍不拒绝村民个人五元十元的零散捐款,可见造桥修路积德行善的意识在此地仍然深植人心。


  村落或城市之中的桥梁,更多承载着风水、地方信仰与公共空间的作用,常常在造型上开动脑筋以展示一方财力。章坑村中心有一座八字撑结构的小桥,廊屋两端设门楼、施斗拱,错落有致,精雕细琢。造桥师傅们可以绘制简单的将立面与剖面结合在一起的图纸,向东家展示桥梁建成的效果。如今,传统社会中的工程组织营造模式,除了利用更加便捷直观的交通工具和图片影像外,其实并没有在这片深山之中变化多少。



  在水波与灯光映照下,温州泰顺三魁镇的薛宅桥的木拱结构清晰可见。这种以较小的木材完成大工程、兼具实用与艺术性的造桥技术可溯至宋代,是世界桥梁史上的特例,被称为“桥梁活化石”。


  当然从技术上说,变化还是有的。自从浙闽木拱桥纳入联合国“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无论地方政府还是普通民众,都对此极为重视。十余年前被当作“正消逝”的民间技艺,今天又在重山之间遍地开花。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传统匠人都能得益于时代变化。章坑接龙桥绳墨张学昶的后人张昌智师傅,保存的三十多张造桥契约是揭开浙闽木拱桥工程组织的重要史料,可他年事已高,靠卖竹木勉强维生,生活可谓清贫。细致询问起桥梁设计与建造的方法,师傅仍然思维敏捷、眼光清亮,对于比例尺度,记忆清晰。


  现今,建造技术更多受到现代社会的过滤与简化,而真正的传统技艺则正在远离我们,渐渐消逝于历史之中。老一辈造桥匠人大多年事已高,传统技艺与这些前辈师傅们好似风中之烛,一息尚存。师傅们叹息自己的后代不愿继承父业,同时又对手艺匠人的辛苦收入无可奈何。薪尽火传,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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