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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 志莲净苑:香港都市中的唐风净土

  导语:在高楼林立、繁华喧闹的香港都市中,却有一方古意盎然的佛教净土——志莲净苑及寺院园林南莲园池。这片仿唐建筑群坐落于九龙钻石山南麓,其缔造者是一个醉心于唐代艺术的佛教尼师。她四方化缘,历经数载,方陆续建成,之后于2012年就进入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申遗预备名单中,可谓中国建筑界的一支奇葩。



  南莲园池入口处的乌头门。


  走出观塘线地铁钻石山站,眼前看到的是横越头顶的大老山隧道高架和周围密集的高层住宅群。但是如果顺路北行百米,经过仔细寻找,方能发现隐藏于高架桥下一座停车场旁的乌头门,进门右转,左转,再右转,在石墙、树篱和藤蔓的掩映和引导之下,来到南莲园池面前。举目四望,仿佛置身盆地底部,北面是钻石山,公共屋邨的高楼在其余三面形成合围。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香港,而园池本身,则像一个异类。



  俯瞰南莲园池,宛若一只巨大的盆景。(图片来自网络)


  南莲园池的中心是东西两座池塘,西曰莲池,东曰苍塘。池畔花木葱茏,松、柏、槐、榕、桂、紫薇、茶花、杜鹃、九里香,在湿润的南粤气候里花繁叶茂,更有中国古典园林中常见的建筑小品点缀其间,有亭,有阁,有桥,有临水茶榭,有回廊敞轩。不过,如果你熟悉中国古典园林的作风,当能立刻发现南莲园池的不同之处:这座花园是无法进入的,这里没有曲折的游廊带领你穿行迷宫般步移景换,也没有狭小空间里堆叠山石形成的“咫尺山林”供你登高入深。在南莲园池,空间是开敞的,游览路线是固定的,你只要沿着池塘的外围步道周游,便能观赏到园中所有重要的景观。这种游园方式,有如观赏一只巨大的盆景。



  志莲净苑主体建筑天王殿。


  和南莲园池一同进入申遗名单的还有紧邻其北部的佛教寺院志莲净苑。寺院主体建筑建成于1998年,南莲园池落成之后,二者合为一体——这一点从名称上便一目了然:“净苑”说明了寺院的净土宗背景和庭园式风格,“志莲”和“莲园池”则暗示了佛教净土宗信仰中的许诺:信徒若净心念佛修行,将往生阿弥陀佛开辟的极乐净土,于七宝池中莲花化生。


  宗教主题之外,这座寺院-庭园组合的另一个重要关键字是:唐。志莲净苑的寺院建筑是严格按照唐代木构建筑作法打造的“高仿”唐构:大雄宝殿以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为蓝本,天王殿院落则参照莫高窟172窟北壁盛唐经变画“西方净土变”所描绘的西方极乐净土建筑格局忠实模拟。至于南莲园池,其蓝本出自中国唯一存世的唐代园林遗址——山西新绛县绛守居园池。



  志莲净苑寺院建筑群示意图


  缔造这组唐风寺院-庭园的主设计师、志莲净苑住持尼师是一个深度唐代艺术发烧友。30多年前,中国大陆刚刚开始改革开放,她就深入内地,遍访从五台到敦煌的一切唐代古迹。1986年,尼师出任志莲净苑图书馆馆长,除了庋藏三藏典籍之外,她还于馆中汇集了中、日两国出版的众多与“唐”相关的建筑与佛教艺术图录。“她对梁思成十分尊重,赞赏有加。”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古建专家张之平告诉我。


  张之平曾作为总工程师主持2001年开始的布达拉宫第二期维修工程,并担任仍在进行中的国家文物局“晋东南早期建筑保护工程”专家组组长,在早期古建和佛教建筑领域积累了深厚的工程经验。应志莲尼师之邀,受国家文物局委托,她率队参与了志莲净苑和南莲园池的设计任务,主要负责木构建筑设计。



  志莲净苑大雄宝殿,力图再现唐代巨构佛光寺的雄浑大气。(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唐”字,是志莲净苑-南莲园池得以入围申遗的最大秘诀。“忆昔开元全盛日”,已是千三百年前的遥远旧梦。唐代建筑至今屹立者几希,而更重要的是,在建筑史家和艺术史家眼中,唐代木结构建筑代表了中国传统建筑技艺的高峰——其结构之简练明确,风格之雄浑大气,实为形式与结构高度统一的艺术杰作。并非偶然的,佛教及其艺术也在唐代达到入华以来最为鼎盛的时期。


  但是谈及唐代的园林艺术,我们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不仅存世的古迹遗址希见,就连相关的古代文献也基本阙如。因此,似乎只能推论:园林为建筑之一部,既然唐代木石建筑造就了巅峰,园林也必有相当的辉煌。



  绛守居园池想象图(图片来自网络)


  这也是志莲尼师和她召集的设计团队所持有的观点。而绛守居园池是唯一存世的唐代园林遗址,欲再现唐代园林,此园自是蓝本的不二之选。考诸史料,绛守居园池始创于隋,唐时作为绛州州署的后花园。绛州历史上作为山西南部水陆交通要津,官宦文人常游憩于此,经多年营建,遂成当世名园。穆宗时期的绛州刺史樊宗师于长庆三年(825年)作《绛守居园池记》述其面貌,成为该园最早的实况记录。


  对照樊刺史的记录与今天九龙钻石山下的南莲园池,可以看出两座园林的平面布置几乎完全一致:整体都作东西长的矩形平面,地势北高南低;西部有圆形池,池上贯以南北向的虹桥,虹桥中部设亭,池塘南岸有迴廊敞轩一座;东部是一大水塘,水面比西部圆池更为开阔,其南有亭轩若干,周围植以桃、李、兰、蕙。两座池、塘以渠水相连通,渠上有桥通南北岸。如此平面格局,是以水景为中心,花木建筑在周遭点缀,形成“周游式”的园林景观。


  除了平面布置,南莲园池还最大程度地继承了绛守居园池各处景致的命名,诸如子午梁、苍塘、香海轩、鳌豚原、洄涟亭、槐亭等等。不过,南莲园池对绛守居园池的再现,基本上到此为止。实际上能够被再现的元素大抵就是这些。



  南莲园池苍塘北岸的松茶榭,由榭与临塘的回廊围合而成,中庭以须弥山为题置石。


  尽管基址尚存,但绛守居园池历代屡经兴废,今人所见其实是1992年按照民国初年的面貌复建的,其造园手法已更接近其他明清园林——空间趋紧,楼台建筑增多,大量使用障、隔、隐、分、借景等视线控制手法,表达“咫尺山林”的明清园林美学。这与我们从文献中获知的唐代园林重在表现山林野趣的质朴风格已经大异其趣。


  文献方面,虽有《绛守居园池记》传世,然而其文艰深晦涩,不可句读,历代传本和注释莫衷一是,只能对大体景物作一梗概了解,具体到建筑和造园的细节则已无从稽考。在处理园林建筑的设计任务时,张之平等也只能借鉴传世唐代图像中的建筑形象,对绛守居园池中的亭、桥、轩等园林建筑小品进行再创作。



  南莲园池罗汉山,以松树为主,衬以各类奇石,营造出唐人所追求的山林野趣。


  唐代园林着意于山林野趣,因此建筑样式相对居于次要的地位,更重要的则是山水花木与亭台建筑共同组成的景观序列。比如,《绛守居园池记》中明确记录园中花木的种类,计有柏、槐、桃、李、梨、兰、蕙、藤萝、莎草等十余种,其中还特别指明,在圆形池塘的西岸,植有梨树百余株,每值花季,百树梨花盛放,恰如“素女雪舞百佾”。其然而绛州远据北地,其水土与气候都与香港迥异,自然无法强求南莲园池的花木与绛守居园池一般无二。不过,以华南之暖湿气候,在树木花卉方面自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志莲尼师也在此做足了功夫,不仅广植四时常欣的奇花异树(足以令历代绛州刺史羡煞),更精心寻找、挑选,移植了众多百年以上的榕、柏、紫薇等珍贵古木。在园池东北的松茶榭庭院中,设计师为营造古树浓荫之下苔痕处处的意趣,还特意进口了日本的青苔。


  说到青苔,不免令人想起日本京都西芳寺著名的“苔景”庭园(西芳寺因之得名“苔寺”)。事实上,南莲园池的日本元素并不止这一处。松茶榭不远处的苍塘东北隅有座木构桥亭,不仅整体样式与京都平安神宫东神苑中的标志性建筑“泰平阁”(又称“桥殿”)高度一致,其屋顶也像泰平阁一样使用了典型的日本“桧皮葺”作法,乃至泰平阁攒尖顶上的青铜凤凰也照样沿用。



  南莲园池之苍塘,内置三山,池畔回廊敞轩,亭桥勾连。


  从桥亭西望,松茶榭前的苍塘水面上散落着三座孤立巨石形成的小岛,一望而知是取意蓬莱三山的设计,然而南莲园池给它们的命名却耐人寻味:不是国人熟知的蓬莱、瀛洲、方丈,而是蓬莱、龟岛、鹤岛。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龟鹤蓬莱”的命名系统,是日本枯山水庭园中最为常见的组石形式之一,却不见于有记载的中国园林。


  如果命名只是不经意的暗示,那么直接的视觉经验可能更有说服力:从龟鹤蓬莱继续向西来到西部圆形池塘的中央,遍体漆金的圆满阁难免令人想起京都鹿苑寺中的金阁,而“圆满阁”之名似乎与金阁第三层“究竟顶”又有着某种呼应。



  建筑细节精益求精


  不过,在追寻唐代风格时遭遇日本也许并不令人意外。日本从飞鸟时代开始便投入极大的热情向唐朝中国学习,而后代日本对唐朝文化的保存更在许多方面优于中国——不仅见于正仓院收藏的众多如新发硎的唐代器物,也见于对包括建筑作法在内的众多古代技艺和传统的传承。所以,当志莲尼师以毫不逊色的热情开始追寻唐代时,她转向日本寻找某种启示的确不应该令我们意外。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她对唐代、对志莲净苑-南莲园池投入的热情,应该不难发现,这种热情并不是单纯地指向唐代,就像飞鸟时代的遣唐使对唐朝的热情并不仅仅是唐朝本身,也如同文艺复兴巨匠对古典时代的热情并不仅仅是要回到、或者复制古希腊与古罗马。这种热情的真正指向是伟大传统在当代的复兴。



  南莲园池西部池塘曰“莲池”,中央岛上八角形圆满阁遍体漆金,极为华美。


  按照志莲尼师的说法,她将莲池中心的金色楼阁取名“圆满阁”,表达的便是她对此种复兴的期待,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努力已经取得圆满。建成一座花园只是努力的开始,维护和完善则是更为重要的工作,正如树立正念只是修行的开始,而通向圆满的正道则由每一刻下的“善护念”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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