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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 飞翔的塔吉克人


  塔吉克人的传统房屋名为“蓝盖力”,是由石块搭建而成的平房,屋内无窗,屋顶设有天窗采光散烟。“蓝盖力”的墙很厚,一般都在半米左右,保暖性很好。


  6月初,我随同刘湘晨的纪录片摄制组去的卡拉苏牧场,当时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得空儿专门唱歌跳舞。正因为如此,我看到了生活情景中的,或者说是最原生态的鹰舞。


  一天中午,达吾提一家吃过午饭,把羊群赶到涧流边上,达吾提的儿子哈斯木给羊挨个洗澡,他抓起羊的两条前肢,把羊全身在水里泡一下再捞起来。哈斯木的小儿子,七岁的拜给克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坡叫了起来,声音透着恐惧和震惊。哈斯木抬起头来,脸色骤变。



  帕米尔高原地跨中国、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汉代称“葱岭”,是古代丝绸之路经过的地方。大量往返于西伯利亚和南亚之间的候鸟都要飞经这里。


  山坡上空一大群乌鸦在盘旋,天空好像泛起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还有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断卷入旋涡之中。


  刘湘晨赶紧把摄影机转向山坡,眼睛往监视器边一凑,惊呼:“秃鹫!……七只!”从监视器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猛禽泥塑木雕般地蹲在山坡上,半天一动不动。我们正在猜测秃鹫的下一步行动,它们突然顺着山坡往下猛跑,边跑边展开翅膀,利爪抓得石块飞溅。倏地一下秃鹫腾空而起,乌鸦马上趁机落地。等秃鹫全都飞起来我们才看清楚,至少有十二只。


  秃鹫一路滑翔到山坳中,借助上升气流盘旋。翅膀纹丝不动,就像钢筋铁皮做成的一样。不一会儿秃鹫就从谷底盘旋到了云端,在天上兜了几圈又冲着涧流俯冲下来,从我们头顶掠过,翅膀划过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叫。当秃鹫翅膀的阴影从脸上滑过,我感到一丝凉意。



  每年五月,达吾提等七户牧民就拖家带口,赶着牦牛和羊群从热斯喀木村出发,沿着盖加克峡谷上行,翻越海拔5300米的冰雪达坂,到达绿意浓浓的卡拉苏牧场。


  那天晚上,达吾提家里气氛沉闷悲伤,油灯忽闪忽闪勾勒着几张棱角分明的忧郁的脸。秃鹫群飞过之后,达吾提匆匆赶到山上,在一个陡峭的山沟里,他发现了两具血肉模糊的牦牛尸体,身上挤了一层正在啄食的乌鸦,一个个脑袋血淋淋的……


  达吾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秃鹫一起飞来,对他来讲,秃鹫的翅膀就是牲畜的死讯,也就是心血落空的判决。那两只牦牛是怎么死的呢?达吾提猜测,它们是打架掉下去摔死的。哈斯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可这就是生活,无从抱怨也无从自责。牦牛在这里基本上就是天生天养,生死有命,没有人能整天照看它们。


  烟雾缭绕中,哈斯木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敲起了屋子中间的木头柱子,节奏轻快鲜明。孩子毕竟是孩子,七岁的拜给克闻声跳到了屋子中间,随着父亲敲打的节奏,扎煞着胳膊“飞”了起来。大家静静地看着拜给克,没有人和他一起跳,也没有人制止他。达吾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忽然,他和着儿子敲打柱子的声音,吹起了尖锐的口哨。有了“鹰笛”和“手鼓”,拜给克“飞”得更欢实了。达吾提一岁半的外孙女,刚刚学会走路的玛丽可汗也挥舞着小胳臂,嘴里发出“呜啾,呜啾”的声音。悲伤尚未过去,欢乐已经启动。喜忧参半的一夜过去之后,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依然继续。



  十月的卡拉苏,谷仓盈满,牛羊满圈,远行的亲人已平安归来,人们跳起鹰舞,一年的辛劳抛诸脑后。


  我不了解鹰和秃鹫的飞翔有什么区别,转过天来问达吾提,达吾提说,它们飞翔的样子差不多,飞起来也都有声音。鹰比秃鹫小,可鹰一向独来独往,从不食腐。


  一样是鸟,差别就这么大。当塔吉克牧人仰望天空,每种鸟都是一个含义清晰的词汇,秃鹫带来的是不祥,鹰带来的是愉悦、激情和向往。在悲伤的时刻把自己想象成睥睨腐肉的鹰,至少是一种解脱吧。


  快要离开卡拉苏时,我又看到了一次鹰舞。


  从我们的帐篷营地看上去,那个海拔5300米的达坂就像开在两座雪峰之间的一条细小的黑色凹槽,云来雾往难得一见。弟兄们说达坂上没有实在的路,脚下石头虚虚地堆叠在一起,如果稍不留神踩塌了,就地活埋。你掉一滴汗水,还没落地就变成了冰疙瘩。掉在石头缝里,你还能听到它碰撞着石壁的声音,很久不绝于耳。他们说,翻越达坂时遭遇大雪,多亏牦牛在雪中撞出一条路来。



  塔吉克人有谚云“圈养的马驹跑不了远路”,因此,塔吉克人主要的竞技活动都是一场场骏马的角逐。


  这些说法纯属口头即兴创作,水分不可限量。不过弟兄们肯于如此这般地编造神话,想来该达坂也非等闲之地,这让我也觉得,没翻过那个达坂真的很遗憾。没想到的是,离开帕米尔之前我两天里翻越了两次达坂,翻过去,再翻回来。


  米那瓦尔兄弟分家,要到达坂那边拉木头来盖新房。我知道了这个消息赶紧跟达吾提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达吾提笑着说,你没问题,我没意见。


  于是达吾提、米那瓦尔和我,三个人赶着六头牦牛上路了。达坂看着近走着远,累到脚软依然遥不可及,于是我平生第一次骑上了牦牛。牦牛也累得呼呼直喘,就像肉做的鼓风机,可步伐并不见慢,不知不觉到了达坂脚下。



  卡拉苏牧场是喀喇昆仑山深处的一条宽阔的山谷,哈斯木的女儿手里牵着一只奶子鼓胀着的母羊,出神地看着阿妈在一旁挤奶。


  该翻达坂了,我跳下牦牛徒步而上——如果继续骑牛,我这一趟就没意义了。越往上走,石头被水流打磨得越少,棱角越尖利,踩不稳就会摔倒。停停走走,战战兢兢。过了雪线,脚下没石头了,可全是冰雪。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快登顶了,达吾提指着垭口说,这边是卡拉苏,那边就是热斯喀木!


  米那瓦尔体力好,走在前面。将要登顶时,一只苍鹰突然窜出,贴着米那瓦尔的头腾空而起,翅膀撕裂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我们着实一惊,定了定神继续前行。在垭口我们赫然发现,路中间的碎石上有一团冒着热气的血肉。那显然是刚刚被苍鹰撕碎的猎物,已经看不出这堆肉活着时是什么了。



  每到傍晚,女人们会在某一时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眼望远处的草场,寻找着丈夫放牧归来的身影。牧民的生活是艰辛的,但更重要的是对亲人平安的企盼。


  站在血肉前茫然四顾,我们发现,那只苍鹰蹲在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如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它明明已经飞到山下去,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拼死拼活走过的路,鹰一眨眼功夫,扇几下翅膀就飞了个来回。我平生头一次发自内心地钦羡一只鸟,我想我终于真正理解了古人对鹰图腾的崇拜。


  上山时走一步滑下来半步,下山时走一步又滑下去半步,渐渐地体力是次要的了,平衡能力才是王道。顺着山谷走下去,水流越来越大,雪线过了,山坡上有草了,紧接着我看到了多日不见的灌木,无数蝴蝶翩翩起舞。下到海拔3000多米时,山谷已经变得很开阔,那里无人居住,但有一个储存物资的石头房子,木头早就备在那里了。



  塔吉克族的手鼓,与维吾尔族的达卜相同。单面蒙皮,鼓框内缀有小铁环,有时独奏,也可由两位女子演奏,一人奏基本鼓点,另一人加花装饰。


  第二天,每头牦牛身上捆着八根木头,我们再次冒雪翻越达坂。


  摄制组离开卡拉苏的前一天,米那瓦尔的新屋上房梁。女人回避,男人们祈祷之后抓着一只羊爬上房梁,一刀下去,羊残存的呼吸把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吹得咕噜咕噜直响,羊血顺着房子中间的柱子缓缓流下,边流边冒热气。


  仪式结束后,羊肉交给女人去煮了,男人们聚集在屋子跟前,欢声笑语抽烟聊天。达吾提的侄子掏出手机,按来按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小伙子在县里读中学,趁着牧假到牧场来帮忙。卡拉苏不通信号,也没电,可他抽空就会挂上耳机听几分钟音乐再匆匆关机,就那么点电,听完了算。



  北京东北郊的张家口市青少年艺术军校分部,塔吉克孩子们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排练家乡的鹰舞。他们未来的出路是考文艺类高校,或入伍当文艺兵。摄影:罗曦


  鹰笛和手鼓声忽然响起,小伙子得意地举起手机,以免提方式放起了音乐。代万率先起舞,右臂朝前手指朝上,左臂弯曲朝后,脚步随着笛声和鼓点旋转,两肩不停地上下抖动,米那瓦尔也跳了起来,两人先是沿场地边缘缓缓前行,随着节奏加快,两人追逐腾跃,如鹰起隼落。音乐结束再从头放起,第三遍放到中间电没了,乐声戛然而止,代万和米那瓦尔随着乐声定格,好一会儿才遗憾地收回舞姿。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欢乐更是来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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